我是個勇往直前的都會女性,一直在台北生活、工作著,與自小就居住在嘉義鄉下、終日操持繁忙家務的婆婆沒有任何交集。每年固定的一通電話,就是我先生農曆生日的那一天。她總會打電話提醒我,要煮豬腳麵線給她心愛的兒子吃。其實那天很特別,大家都不會忘記,因為是『中元節』。

就這樣過了很多年,直到她得了癌症。2000年5月,婆婆開刀治療後,住在台北的家中,我們才有了較多的接觸。

婆婆因為胸口裝置了人工血管,擔憂傷口感染,一開始是我幫忙她擦洗身體。第一次看到她肚皮上一長串的疤痕時(因為第四期大腸癌合併肝臟轉移,必須切除部份的大腸及肝臟,所以疤痕相當長),既震驚又心疼 。可是讓我驚訝的,是她逆來順受的態度。她說:「該發生的就躲不過,你們說該怎麼醫,我就怎麼醫!」

幾週後,接著開始定期的化學治療。我眼看著她身心疲憊、噁心、難過到不想說話,而且原本美麗的她,也察覺自己皮膚變黑變粗糙了。我好怕她熬不過這些痛苦,無法完成醫療計畫。可是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、鼓勵她。

有一天,我看她做完化療後,整個人很不舒服的躺在椅子上,坐立難安。一向不會說好話的我,硬著頭皮試著安慰她:「媽媽,請您忍耐一下,這些痛苦都會過去的!」

沒想到,她卻對我說:「無論多痛苦,我都得忍過去,而且一定要完成所有該做的療程。不然,我的兒子怎麼去醫別人?」原來我的婆婆就是生病了,還是記掛著兒子。擔心萬一自己治療失敗了,兒子沒面子。她是靠著母愛的力量,熬過痛苦的治療期。

我也注意到我的公公隨時跟在婆婆的身邊,扶持著她;還到處查閱資料,找尋另類療法,想盡辦法要幫婆婆對抗疾病。

我的先生更是在繁雜的醫療行政工作外,還參與了『癌症希望基金會』的病友服務團體,甚至還當上董事長。初始,我很不諒解,無法想像平日已經忙得沒空吃飯休息的人,竟然還把下班後的時間奉獻出來。我問他:「為什麼不等退休後,再來服務人群呢?」

他說:「沒有人比我更適合擔任這個職務:既是腫瘤科醫師,熟悉癌症醫療;又是癌症病友家屬,了解病患家屬的心情與需求;同時,我還在醫院裡擔任行政工作,可以掌握到較多的資源。 若等日後退休再參與時, 人不在位,人情也不會在,可能很多事情都無法推動。所以,現在再怎麼辛苦,都要撐下去。」

我才發現原來他將愛母親的心,擴張到所有病患身上,希望彌補照顧不周的缺口。

自從婆婆罹患癌症後,這幾年來,我看到她平靜的接受治療外,還醉心於畫畫。公公也跟著練書法,忙著替婆婆的畫題字。整個屋子裡,掛滿了兩個老人家的書畫,也洋溢著滿滿的幸福。他們看待生命的態度,徹底改變了我過去對罹癌後會很悲慘的觀念。

在一個傳統的台灣家庭中,沒有人會把愛這個字掛在嘴巴上。 他們一家人用行動來表達對家人的愛。

「愛,不必說出口」,我這個在旁邊觀看的人,都可以深深的感受到!

【出處說明】
這篇文章寫於2007年11月4日,發表在「皮膚科醫師說故事-2」。再次翻看,當時深深烙印的感動,又甦醒回來。

【後記】
婆婆罹癌後,接受治療滿5年,經檢查無復發跡象,確定完全康復。2005年,她就與公公兩人移居到大林祖厝,過著鄉間自在的生活。

2009年5月,承蒙湖北里里長林清泉先生推薦,婆婆到嘉義縣接受模範母親表揚。

我們與有榮焉,三個子女及配偶都開心赴會。

2010年,婆婆還參與癌症希望基金會舉辦的「彩繪希望」繪畫比賽,得到癌症病友組第一名。

從2005年至2014年之間,我們常常收到婆婆從大林鄉下寄來的新鮮青菜。她擔心我們住在台北,農藥吃太多,堅持用手抓蟲,絕不噴撒藥物。當然,抓不勝抓,我們每每打開紙箱,就會看到蟲蟲們在蔬菜間橫行,帶著婆婆的愛心對著我們微笑。兩個八十多歲的長者在鄉間從事農作、書畫自娛,幸福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年。

2014年的冬天,婆婆在大林祖厝的門前,背著要寄給兒孫的自種蔬菜過街時,被急速衝來的貨車撞飛。騰空掉落後,腦傷昏迷、多處骨折。雖然婆婆在罹癌時,就已簽立「不急救聲明書」,我們也遵從她的意願,不插管只作維生照護。但在大家殷殷期盼的念力下,她知道無法就此離開我們。於是,很神奇的,婆婆在一週後,慢慢甦醒過來。當然不再是原本聰慧敏捷的模樣,睜眼看到公公,說是同村的鄰居;看到正旭就以為是自己的弟弟(正旭長得最像媽媽)。雖然婆婆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樣子,但全家族極力呵護支持,尤其正旭中斷了博士班的進修,每週兩次的從台北到大林,陪著媽媽做運動,訓練她開口講話,跟她一起唱歌,….。媽媽應該是感受到濃密親情的愛,激發了她求生的意志。創傷一年後就可以扶著助行器走動,還可以接電話,講事情。

這是2015年2月21日,農曆新年期間,全家族團聚的照片(姪女聖安生產住院中,所以與姪女婿不在照片裡)。婆婆已經可以坐著與大家一起照相。

雖然近幾年來,婆婆的心智日漸衰退。可是,全家族照樣簇擁著、溺愛著她。公公成天盯著,擔心她沒吃飽;小姑夫婦更是三天兩頭的從桃園開車回大林家裡,顧前顧後;小叔夫婦退休後,乾脆搬回大林祖厝,陪侍在旁;而正旭再怎麼忙碌,也是每週找時間回去探望。有幾個親人一定要寫出來感謝:與正旭同歲的堂叔王永助(他是家族中最年輕的叔叔,因為嬸婆年紀很大才生下她,所以他是家族中唯一喝牛奶長大的,溫暖的綽號『牛奶』)是最強的義勇急救兵;販售嘉義雞肉飯的阿州叔叔王文章,二話不用說的,經常用他的旅行車幫忙載送婆婆進出醫院。

我曾問正旭:「媽媽還認得你嗎?」
他笑笑的說:「和她一起吃大林糖廠的冰棒,她就會記起來了!」
所以,每次正旭都從大林祖厝騎著腳踏車,到隔壁的大林糖廠,買了塞爆冷凍櫃的冰棒。

疫情3年間,正旭仍是一週一到兩次的回去大林家裡探望。每當我們回去時,都是全副武裝,深怕長年有氣喘疾患的婆婆受到感染。

這段期間,正旭同時承接基隆市醫師公會理事長的重任,每天不是全國醫師公會就是衛生署的視訊會議,時時刻刻扭緊發條,無法鬆懈。婆婆好像了解正旭身負重任,這三年來不曾出現任何重大病況,以免正旭兩面煎熬。

也許是心有靈犀,就在正旭卸下基隆市醫師公會理事長的頭銜,準備轉換人生跑道的時候,婆婆才放心撤手離去。婆婆發燒住院不到幾天,就在2023年6月2日中午,以91歲高齡安靜地辭世。

2023年6月10日舉行家祭及告別式,讓婆婆心無罣礙的前往極樂世界。

雖然,依照大林家族對愛的表達方式是「愛,不必說出口」。但是對於一向直來直往,有話必說的我。
我要大聲的對您說:「媽媽!我們好愛好愛您!」